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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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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蜜蜂的回忆

过了端午,梅雨季节就在路上了。按老辈儿的习惯,入梅之前,得把容易变质上霉的食物清理掉,无意间看到一个残存蜂蜜的玻璃瓶,勾起了一段关于父亲和蜜蜂的回忆。

  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城南寻常人家养金鱼,养花,养鸟,养鸽子不算稀罕。可父亲不同,他在自家院子里养蜜蜂。养蜂缺不了两样东西: 面具和摇蜜机。制作面具不难。父亲去杂货店买了一顶草帽,然后用黑白两种纱布沿帽沿儿缝好,便能挡住面部以防被蜇。制作摇蜜机就难了。父亲去旧货店觅得一木桶,腰鼓型,高近一米,圆囗直径一尺多,再请同院木工师傅安装父亲的设计改造。印象中桶里做个安放蜂巢的铁架子,通到桶外装个把手,使劲摇,蜂巢里的蜜就甩出来了。

  养蜂一年收获两季,春天油菜花儿蜜,秋天杨槐花儿蜜。专业养蜂人跟着花季迁徙,雇一辆卡车,有时可以周游大半个中国。父亲是教师,工作之余养蜂,走不远,常去的是离家十几里地的铁心桥一带。蜜蜂对光线和动静都很敏感。所以每次外出采蜜得赶早,趁路上行人车辆不多,太阳升起前赶到地头。

  产蜜的季节,摇蜜是我们三姐妹最乐意干的活儿,每每争执不下,只能用包剪锤,使点儿性子耍点儿赖皮也是常有的。把蜂巢里的蜜使劲摇出来,再小心地装入小铁桶里。父亲一再交待不可装满,怕溢出来。受父亲信任,把蜜桶拎回家总是我的职责。其实走到安德门就有公交车,但父亲不肯,说汽车颠簸撒泼了桶里的蜜。一路走回家我不知要换多少次手,倒也没觉得苦。想着回家就有蜜吃,心里甜丝丝的。当然真正吃到嘴里的并不多。多半送了人,或拿去换点活钱补贴家用。

  丰收的季节是短暂的。夏天,蜜蜂在院子里度夏。父亲说蜜蜂怕热,于是每天打井水浇地给蜂箱降温又成了我们姊妹的任务。父亲搭了个架子,种了葡萄,丝瓜和洗澡花,为蜜蜂做了凉棚。父亲说,那是让清晨远去采花粉的蜜蜂晚归时有个歇脚纳凉的地方。

  冬季,远近没花粉了,蜜蜂可不能饿着,得给它们喂糖。那年月计划经济,凭票供应的那点糖还不够我们吃的。上海小娘舅不知用什么方法弄到些计划外的白糖,经邮局寄了来。一家人兴冲冲地从中华路邮局取回包裹,就像是捧回蜜蜂的生命。

  父亲爱蜂,不惜时间与蜂相伴,多半是欣赏。一有空,父亲就轻轻打开箱盖,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端出粘满蜜蜂的蜂巢两端,直起身子,左看看,右瞧瞧,放回原处。再弯下腰,拿起另一只蜂巢,百看不厌。有时干脆蹲下瞅着,几十分钟不挪身子。邻居好奇地问:陶老师,都看出啥来了?父亲笑而不答。邻居又问,你不怕蜇到?这回父亲有话说了,绘声绘色地描述蜜蜂的习性,从蜂王的尊贵说到蜜蜂世界的社会秩序,说到工蜂的严明纪律和有序分工。最后,父亲强调,蜂儿飞到你身上,那是跟你亲,千万别动它。否则它认为你攻击它,必以死抗争。邻居方才知道蜜蜂蜇人以后,便会死去。

  如今,每当我去公园小河边锻炼时巧遇蜜蜂,就会静静坐下来,和它们独处一会儿,仿佛又回到了父亲身边。

红芦苇文化传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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